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引子
覃晚香是个七十岁的农村老太太,在五十岁她的丈夫突然得急病而撒手人寰,撇下她,使她寡居了近二十年。生活就是过日子,一个五十岁女人突然没了丈夫,你说她日子过得咋样?少盐没醋的,弄得覃晚香像秋风过后的枯黄的野草一般,黯淡无光,无精打采的。
一
不当人儿
她爹年轻时候,在西北荒漠的一座水利站工作过。不到四十岁,受了风寒,得了肺结核病,拖着病秧子的身体回到了老家。
“谁接我的班?”他爹半躺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问着满脸愁容的老婆。她没进过学校,她有哥也有姐,根本轮不到她接班。大哥接了班,很快媒婆进了家门,也有了一个能干的老婆。那时是20世纪60年代后期,工人的身体一旦生病,可以让子女接班。
村庄能出一位拿着国家粮票的工人,那是人们眼红的人家,在村里是响当当的。家里至少得有一张酱红色的八仙桌,明晃晃的,会照出人的脸。八仙桌紧挨着是同一颜色的条几,长长的,紧贴在白石灰批过的土墙壁上,条几上供放着她爷爷的遗像,在镜框里静静地望着从门外进来的每一个人。
与镜框并排供放在一座精致洁白的瓷器人像,大背头,天庭饱满,双目慈祥,圆润的下巴上长着一颗痣,脖子上围着一条小巧的红领巾。条几上方是一幅中堂画,是教员爷爷坐在藤椅上的画像,画像左边竖排着“苍松傲雪千年翠”,另一边“仙鹤凌云万古春”,横批则是“松鹤长春”四个遒劲有力的字。
每个进她家串门子的人一看到堂屋这般的摆设,内心猛一激灵,正在嬉戏打闹的人会莫名其妙地闭上嘴,停下动作,心里肃然起敬。
覃晚香没上过一天的学,也没有进夜校的扫盲班,家里的农活,她得去干。她要上学,她想读书,她渴望能在清早放羊的时候,在教室外听到琅琅的读书声,她爹的一扫帚把彻底击碎了她的一切梦想。
她爹拿起一根扫帚把,击打在她的鼻梁骨上,殷红的血汩汩地冒着,顺着鼻子往下流,满脸的血,一道斜斜的伤疤就这样从小伴随着她,她破了相。
她恨她爹。
她爹在床上咽气的时候,她只是默默地看着大人们忙前忙后,没流一滴泪,她也哭不出来,就像是在村上看别人家死了人那样。
十五六岁的覃晚香看着脸红脖子粗的响器班里的人吹唢呐,奏出《百鸟朝凤》音乐。捧笙、敲梆子和打大镲的,她是从未正眼瞧过,她盯着吹唢呐的人,涨红着脸,如紫红色的茄子。一鼓一缩的腮帮子像被打入又放出气的癞肚蛤蟆,一鼓一鼓的。她一个女孩子家,却深深地陶醉在唢呐那不合时宜的吹奏声里。她的内心是冰冷的,漠然的。
晚香的大姐嫁给本村后街的一个后生,他是个能打会跳的高个子后生,家里人是卖丸子汤的。在农村是逢集或会出摊,家里经济条件自然是殷实得很。
“在农村只要是姑娘没出村就嫁的,这男方家自然不差,要不然咋会有这出口转内销的情况?”这是爱扯俏皮话的马赖孩瞎胡扯的。话粗理不糙,大家都是明白人,在对待儿女婚姻大事上,没有一个是迷瞪瓜,谁也不会把自己亲生闺女往火坑里推?
倔强的覃晚香太不听老爹的话了,俗话说得好,听话吃馒头,不听话挨拳头。老爹把她姐嫁给了本村卖丸子汤的人家,却让覃晚香为二哥的婚姻付出代价,成了二哥婚姻的牺牲者,葬送了她一生的幸福。在一定意义上说,覃晚香被爹娘推进了泥潭里。
二
三家转亲
覃晚香的二哥口木讷言,是跺三脚放不出来一个屁的主儿,榆木疙瘩般的人。三十好几还是一个人在破被窝里睡。
一向精明能干的晚香娘不得不低下她高傲了大半辈子的头,㧟着小竹篮子,里面放着十个鸡蛋和十个白蒸馍,上面盖着蓝色条纹的粗布头巾。不走乡间的大路上,偏走沟沟壑壑的小路,向媒婆求情,央求给自己的老二小子打听方圆几里人家的大姑娘,看有没有合适的媒茬。
媒婆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打听到一个刚伤了男人的妇女,带着一个刚会围着小方桌走路的男孩。
“拖着一个小油瓶,不要。”
“这可是娶进家里,不用自己半夜下大力折腾就能当爹的好事情儿。”一个刚走到家门口的马赖孩嘣了一句话。
晚香娘气得真想掂起一根铁锨把去敲打这个话多人的头,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晚香嘴里骂道。
向来晚香她娘都是别人羡慕得仰脸看的主儿,自然是不愿意,还愤恨地撂下一句话,“你这婆娘是不是尿泥糊住眼了?俺家老二还是个青头生儿哩,是个没开过刃的犁铧,咋能去犁那被人捣鼓半辈子的熟地,犁也是犁那大闺女没折腾过的新鲜茅草地。”呛得媒婆一句话也说不上来,悻悻地走了。毕竟是拿人手短,吃人嘴软,继续打听未婚的女孩子。
媒婆还是很有契约精神的,没过几天,打听到有两家,情况都差不多,每家都有兄妹,都是男的不咋地,不是老实的,就是闷着葫芦不开瓢的。
要是男孩能说会道,能打会跳,那早都是手上抓了层皮,还会光秃秃地剩下。媒婆登门把两家情况唠叨唠叨了大半晌,凭她那能把稻草说成金条的嘴巴,说动了覃晚香的娘,自己的未成家的一双儿女即便是金条,现在不得不屈尊自己家的声望,成了实实在在的稻草。
老年人不是常说,路边的李子要是甜的,李子早就进入人的肚子里啦,还会轮到你去摘?只要路边树上挂满李子没人动,那果实肯定是苦涩难吃的。
她,未出阁的覃晚香偏偏吃上这样的李子,吃了五十多年,那苦涩的滋味只有她自己最清楚,真是黄连遇到苦瓜,苦上加苦,苦不堪言。
覃晚香苦了大半辈子。
三家转亲,三家各自让自己女儿作为媳妇来交换,让自己家不出彩礼钱能让自己儿子娶上媳妇,这样任何一方女的想闹腾离婚,不用想,不用怕,另外两家牵制着,闹腾不起来,离不了婚。这样的婚姻模式大多苦了女性,嫁给了不中用的憨货男人。
人就像蒲公英,风一吹,落在肥沃之地迎风招展,潇潇洒洒过一生,落在苦难之地悲苦一生,任凭自己如何挣扎,也难逃命运多舛之境遇。
覃晚香便是这样的一朵蒲公英花。覃晚香的婚姻是三家转亲,牛家经济条件非常差,人没啥能耐,牛老闷恰恰是那种榆木疙瘩式的老实人,憨厚老实得要命,只知道埋头死下力,说句不背人的话,下力干活,牛老闷也是不咋地的,确实不敢恭维的。
三
睡功好
大哥大姐二姐四妹条件都可以,就连转亲的婆家妹子日子过得都比她强得多。这些家里的男人不是做个小生意,就是在村里当个生产队长,或在村委会里跑个腿,都没闲着。
唯独晚香嫁给的牛老闷,人如其名,可闷,老实得不透气。啥也不会干,只能闷着脑袋死下力,这也是覃晚香说不离口的黑锅底。牛老闷是覃晚香二哥的复制版。
不管是午饭还是晚饭后,牛老闷只要把空碗放在一边的桌子上,几个人在说说笑笑侃大山的时候,他居然低下头,脑袋一歪,就跑到梦州玩去了。旁边人只要不喊醒他,他会一直睡一两个钟头还醒不了,坐在小板凳上纹丝不动,也不会摔一下,真是上辈子当和尚修来的睡功。
在家里让牛老闷刷锅刷碗,五口之家的,他会洗刷半个钟头还完不了工,这边催着赶紧下地去播种小麦,他还是不紧不慢的,正如晚香所说,他真是可柔得很。
正在地里割麦,还没下几镰,他会躺在麦秸秆堆上呼呼大睡,打鼾声极大,这刺耳的鼾声让晚香跟他在大热天的麦地里干了一杖。众目睽睽之下,丢死人啦。打过架之后,晚香趴在麦地里号啕大哭,几乎气得岔过气去。干过架的老闷还是慢腾腾的,砂锅里的温水。
牛老闷话不多,是个乐呵呵的庄稼汉,在生产队里是个老好人,从不欺负人,也不打骂人。他这样的慢性子劲,也给他带来灾难性的麻烦事。
生产队机器房内,从拖拉机架上卸下来的机器正在“哒哒哒”地转动着传送带,传送带这一端连接着水泵,水泵固定着长长的水管丢进了深井里,这是生产队在抽水浇玉米地。
队长让牛老闷在中午值守着机器。没想到在机器震耳欲聋的欢叫声里,他睡着了。一阵屁股疼痛,老闷才悠悠醒过来,被跺了两脚,看见暴跳如雷的队长的脸色,才意识到闯了大祸。水泵早都不出水了,机器里没油了,水箱里的水烧干了。
机器坏了。
他蔫巴了,蔫巴得很。维修机器是一笔不小的花销,给生产队带来巨大的经济损失,牛老闷一年的工分没了。回家后,晚香又劈头盖脸地一顿臭骂,一年到头来,家里得不到队里红薯、玉米等分发的粮食,让几个孩子喝西北风吧,你说牛老闷真够憨的呀。
“牛老闷是掂起来是一绺,放在地上成一堆,是堆烂泥,永远扶不到墙头上。”马赖孩在红薯地里一边锄着草,一边闲扯着。
四
掉进水沟
马赖孩至今还是光棍,没老婆,没家小,自己吃饱一家人不饥。他垂涎覃晚香已久,只恨自己没机会下手。一个蔫巴的老实疙瘩,竟然有这么一个漂亮能干的老婆,自己是啥也没有,穷得吊蛋精光哩,眼红得咬牙切齿嘣嘣响。
去烟叶地摘烟叶,覃晚香骑着一辆破旧的二八大杠晃悠悠在田间小路走着。马赖孩遇见了晚香,非得要坐在架子后座上。晚香也没想那么多,顺便搭载他一段路也是正常的。马赖孩高兴地坐上大杠,车一晃一悠地斜拐着。这正是马赖孩求之不得的好机会。触碰到晚香肥嘟嘟的屁股上,晚香只知道自行车不稳当,偶然触碰一下也实属正常,也就没吭声。马赖孩见晚香没说话,愈发胆子大了起来,手更加不老实,憋不住地忙活着乱摸一阵子。
大白天,田间地头的人们在干活。太不像话了。晚香气得一下子跳下自行车,顺手把车推到路边的水沟里,让马赖孩好好在污水沟里清醒一下,看他还敢再欺负人不?马赖孩当然知道是晚香故意的,收拾一下居心不良的他,吃个哑巴亏,还张嘴说不出口来。
“谁让你坐在车上不老实的,瞎胡晃动,你一个大男人你羞不羞?”晚香站在河沟边上哈哈地笑起来。
马赖孩弄成个泥猴子,湿淋淋的,浑身脏臭,灰溜溜地回家换衣服去了。
从那以后,马赖孩不敢造次,不敢对晚香动手动脚。
五
井口遇险
刚过门那两年,覃晚香一看见牛老闷那人,就会心生厌恶之感,你说这两口子的日子咋过?
在密不透风的玉米地,覃晚香撅着屁股在割草,大汗淋漓地。趁农忙还没开始时,割草成了她主打的活。不管是田地里还是沟壑边,只要能长草的地方,都被辛勤的人们扫荡几遍,刮得地皮都是干净明晃晃的,哪像现在的荒地,草长势喜人,高得会藏住站立的人。覃晚香挎着荆条篮子,独自一人在地里转悠着,眼睛瞪得像灯笼一般,犹如饥饿野兽的眼,在急切寻觅着草源,即使是两三棵草,她也是欣喜若狂的。天太热,赶紧割够一篮子,赶紧走。
来到一口水井边,覃晚香发现井口四周的草比较厚实,一大捧青草从井口里露出一点点的草尖。覃晚香三下五除二,就把井口四周的草割完了,井口里伸出来的草,只削掉草尖是不是太可惜了,最好是连根拔了,草株粗大且又长,不割,太遗憾了。趴在井口边,半截身体探进井口里面,伸手去够摸草根,差一点点,犹豫不决时,一只蛤蟆从井内壁的草丛里跳出来,落在她的手背上。“啊”一声,覃晚香本能快速地从井口抽出身体来,一屁股墩在地上,刚趴在井口边的水泥砖头“哐当”一声滚落在井里,落在水面上,发出“扑通”的沉闷声。我的妈呀,身体差点倒栽掉进井里,惊恐万状,不寒而栗。井口的砖头早已裂开了缝隙,被草掩盖着,只是覃晚香没看到。覃晚香捡了一条命,要不是那只蛤蟆,恐怕现在人早没了。
覃晚香突然想起半年前冬天夜里做的一个奇异梦,梦见一只蛤蟆在对着她笑过。
寒冷的北风轻轻地刮着没有一片枯叶的树枝,显得料峭空旷,没有一丝生机,这是个难捱的长夜。破旧草房上的窗棂糊着的报纸早已发黄,千疮百孔。风嘶嘶吹进来,昏暗的煤油灯光摇曳忽闪,房间内愈发显得黑暗。在纳鞋底的覃晚香不知道啥时候便沉沉地进入梦乡了,靠在墙壁的蓝色布幔上,和衣而睡。
一只蛤蟆,突然从草丛里跳出来,金黄色的,友善地瞪着覃晚香。她自小是一身悍胆,看见蛤蟆看着她,就拿起一根草茎逗弄它,它只稍微向后跳开,依然望着她,仿佛是多年的朋友突然碰见似的,彼此平静地注视着对方。调皮的覃晚香继续瘙痒它,“咕呱”一声。她醒了,原来是稀奇古怪的梦,意犹未尽,她笑了。
从鬼门关上走过一遭,从那以后,覃晚香也想透了,既然婚姻这样,就顺其自然吧,日子总要过的。
六
喝丸子汤
覃晚香恼恨大姐一辈子,都是喝丸子汤惹的事。覃晚香回娘家串亲戚,进村的时候一定要碰见大姐一家人在村口路边摆摊,卖丸子汤。他们把白萝卜馅与小麦面粉和在一起,捏成球状的一团下到油锅里油炸,再捞出来丸子放进开水锅里煮很短的时间,适当在锅里加一些花椒、姜末、葱花和山西陈醋,就可以热气腾腾地盛出来卖给赶路的人。
覃晚香拉着架子车,车上穿着开裆裤的男孩和女儿,走了一大截子的路程。大姐盛了一碗丸子汤,有六个丸子,让两个外甥吃。农村的孩子哪里会吃得上这样的美食,更何况难得掉渣的晚香家?两个小孩子为争夺半碗丸子汤,竟然打起架来。晚香见到半碗丸子汤就已经气不打一处来。掂起孩子的胳膊,各打一顿,然后扯着流泪的孩子转身就走了。
这亲姐俩的梁子就这样结下了。
每逢再回娘家,晚香就带着孩子们在大姐摆摊对面的一家丸子汤摊吃饭。这家老板认识晚香,笑呵呵地问道,“你咋不去恁姐的摊子那里吃丸子,非得到我这为啥?”晚香气嘟嘟大声说道:“我就是让我那富得流油的姐看看,看看俺家孩子能不能吃得起丸子?”
她姐二人一生没有来往过,不就是她姐看不起她家呗,覃晚香一直这样认为,谁也拗不过她那劲头。
七
保管员
牛老闷到死,说他没当过官肯定是不对的,他曾经当过生产队里的保管,专门看队里的粮仓。
在大家眼里,这的确是个肥缺。这也是队长给大队里汇报反复商量才拍板敲定的。
队里换了两个保管员,大多是不地道不老实才被换掉的,不是偷黄豆带回家给自家孩子们煮着吃,就是晚上拿黄豆换豆腐吃,还美其名曰加班加餐,是理所应当的,不听队长立下的规矩,那还得了,真是反了天。队长不立威,还真不行,无规矩不成方圆,换人,多简单嘞,给大队汇报一下,齐了。
牛老闷就是这样糊里糊涂地当上保管员的。真是风水轮流转,也该他当当官了。下雨天站在院子里,轮到了。覃晚香心里美滋滋的,真像是六月天喝着冰雪水,好歹也能在姊妹们面前抬抬头,扬眉吐气一回。
没多久,覃晚香是猫咬尿泡,瞎喜欢一场。人家当保管的,家里吃的喝的谷堆轩尖的,自己家的依然如故,一潭死水,毫无起色,老鼠进来了也是哭着走的,没啥想头。
“恁爹呀,真是死脑筋,老实得不透一点气儿。他要是脑袋赖好转转圈儿,也不会让俺那二孩儿饿得唧唧哇哇地叫?”
牛老闷不敢拿东西,你说真是跺他几脚也不亏他,真是个没成色货。覃晚香咬牙切齿地控诉着已死去的老头子,当个保管员也是啥也捞不到手,你说要他有啥用?
队长恰恰是看中了牛老闷的牛脾气,不拿公家一针一线这股子劲。
覃晚香一提起牛老闷的往事,一点长处也没有,弄啥啥不成,没有一点用处,就骂在地下沉睡多年的老头子,浑身的不是。心强命不强的覃晚香即使老闷变成了鬼,她也死死地抓住他不放,是窄路上的一对冤家。
晚香的二姐夫是大队的支书,不少往家里搬东西,她二姐三天两晌午地给晚香送来东西,这也无怪乎多年后,覃晚香让自己的闺女多次掂着礼品去看二姐,那是回报当年自己在难处时的馈赠。
八
“啥都着”
“啥都着”在我们这里的方言是什么都知道的意思,覃晚香就有这样特殊本领。
到公园看见许多不知名的花草,覃晚香能一眼说出它们的名字,一同观赏的人们会给她纠正一下,“这种花不是烧汤花,它叫月季花。”看见海棠树上挂着金黄色的果实,她会理所当然地叫它“小苹果”。别人反驳她这是“海棠”,“它长得那么小,又像苹果,以前我家里就栽过这种果树,难道不是小苹果?”听到这句话后,人们啼笑皆非,捂着嘴,笑弯了腰,笑得几乎流出眼泪来啦。
人们看着这位执拗的老太太,半截眉,后边稀疏几乎看不见的眉毛呈倒八字,薄薄的嘴唇,平时嘴都是紧闭着,满脸的皱纹,黑红色的脸庞上密密麻麻的皱纹显示着她的沧桑与艰辛。
大家不忍心再反驳她,她说啥就是啥。她说煤是白的,大伙就说这煤比雪还洁白得多,不就妥了。
覃晚香还是执拗地坚持着自己的说辞,“我一大把年纪,我啥没见过?我吃的盐就比你们吃的面粉多,我过的桥就比你们走过的路长,你还别不服气。当我在生产队里干活挣工分的时候,你还没出生哩。”后半句覃晚香说得对,恐怕在现场的不少人当时还穿着开裆裤子活尿泥玩哩。
一次报了老年人旅游团去首京动物园里玩,看了一个围栏里的猴子,又转到羊驼里瞅一眼,“咦,这小羊羔咋这么肥,既不像绵羊羔,又不是山羊羔,但我见过这小羊羔,俺姥爷家里就喂养过,我还喂它不少青草哩。”言之凿凿,让人佩服得五体投地。“咱县城的动物园都比这个动物园大得多。”语出惊人,满嘴角的黏唾液,听者诧异,无可辩解。
覃晚香年轻时候并不丑,是个模样周正的女人。只是嫁人后,自己的老头子不立事,啥事情都得覃晚香自己跑前跑后,随着岁月的流逝,覃晚香才成了一个跟不上时代步伐的农村老人,她大字不识几个。
说别人的闲话,成了覃晚香的拿手好戏。覃晚香高高的颧骨,眼尾纹像刀刻出来的松树皮,嘴角上扬,撇着略微撮在一起的嘴巴,眼乜斜着,说话前粗缸般的腰老是向前微微探着,给人一种神秘兮兮的样子。
曾经听村上老年人提过,一个看麻衣相的算命先生曾说过,覃晚香长了一副搬弄是非的尖薄相。谁也不知道,都是以讹传讹,捕风捉影的事情。
覃晚香夜里睡不着,就喝二两的白酒,自斟自酌,一喝酒就更睡不着觉。就开始嘟囔着那死去的老头子,把牛老闷的祖宗们说落一阵子,自言自语,甚是酣畅淋漓,她还不知道自己累。
“两岁的孩子吃药,孩子嫌苦,不愿意吃药,我让他帮忙按住孩子的身体,他竟然下不了手,你说他有成色没?一个窝囊废,真是个没成色货。”
九
目睹糗事
每当夜深人静,别的女人都有男人的腿压着自己肥白的腿,虽然汗臭味扑鼻,那是一股无法言说的气息,而她漫漫长夜孤苦难熬的同时,她是多么烦躁与绝望呀,犹如躺在针毡上,浑身难受,真想找个男人狠狠地修理自己一顿,才能浇灭自己说不清道不明的邪火。
覃晚香独守空房,寂寞难耐。听一个老年人说,古代一个妇女为了打发难熬的夜晚时光,故意把一大捧豆子撒在屋里的地面上,然后黑灯瞎火在地上瞎摸豆子,一个一个地捡拾起来。
这个传说实际是“追傩”的变异,是一种源于古代驱鬼仪式,目的是驱逐恶灵和迎接神灵,以祈求个人来年的平安和健康。
天天晚上撒豆子,枯燥乏味而又劳累不堪,算是度过了寂寞的时光,但是好景不长。
那炎热的夏天,大地被太阳烤得焦灼难耐。覃晚香在自家的西南角临近压水井旁开垦了一小片菜园,种的有黄瓜和韭菜。这两样菜只要忙个浇水,再提两桶人粪尿水适当随着水流灌进地里,那一定是疯长不停,三天两头都有菜吃。那时候家家户户都有一个手动式的压水井,非常方便。
黄瓜秧顺着胡乱绑缚在一棵粗壮榆树的棍子上攀附着,悬在空中的黄瓜在热辣辣的空中显得生机勃勃。
懒得做午饭的覃晚香,睡了个午觉,肚子饿了。就搬个梯子攀到树上,伸着脖子仰着头去够悬挂在空着两根黄瓜,无意中低头看见邻居四十多岁光棍汉大热天站在母羊后面有节奏地耸动着,背对着她。偶然一瞥的瞬间场景,犹如一个小型炸弹投进覃晚香还算平静的心田里。虽然没有看见那光棍干坏事情的家伙,但那一退一进的节奏足以让覃晚香面红耳赤一阵子。
哎,正常人的生理需求啊,想想也是。人家没老婆呀,这是退而求其次的,总比跑到大街上强暴别人强得多,覃晚香思忖着。
覃晚香老是站在大街上与邻居们东拉西扯这家长、那家短,说到李二婶子的风流韵事时,一副鄙夷神情理所应当地浮在脸上,犟着鼻子,撇着嘴,一副自命清高的样子,好像一辈子她都没碰过男人似的。自己家的小羊羔不幸丢了,与覃晚香那种只管别人家事儿、懒得料理自己事儿的二五劲儿脱不了关系。
不过她目睹的这种场景,他是一辈子憋在肚子里没吭气,没有心直口快地捅出去。实际上覃晚香也是憋屈不得了,仅仅是同命相怜,惺惺相惜而已。做人的基本原则她还是非常明白的,啥可以说,啥不能说,打死也不能说出去。
十
寡妇的悲哀
一个没有男孩或者死了丈夫的妇女,在农村人的眼里,是矮人半截的。本家的小辈女孩出嫁或者是男孩娶亲的场合,这些被称为“不全完人”是上不了台面的,是排除在外的。不能当陪客,不能当正客,只能是坐在正桌旁边的桌子吃饭。
一个五十岁妇女突然死了丈夫,一辈子嫌弃牛老闷,把老实巴交的老公修理得服服帖帖。
她的丈夫牛老闷长年跟着同村人干泥瓦工活,可他不是掂瓦刀的师傅,而是供下作的,工钱低得很,只是干些搬砖头、和泥、提泥兜的重活。
一年冬天,他跟着施工队在城里干活,也不知道是感冒发烧了,还是打摆子,冒虚汗,呕吐,即使盖上厚厚的破棉被也是打寒战,一连数天都是这个样子,吃点包的药也毫无起色,包工头吓坏了,怕出人命,赶紧提前给他结了工钱,让牛老闷卷铺盖走人。
这个六十多岁的老头儿拖着虚弱的病体回来了。一听到丈夫不去干活了,拿回来仅仅是几十块钱,说是有病,结果被凶悍的女人大骂一通。别说饭不给他做了,连口热水都没让这个可怜的老头喝上,撵出了大院门。这个没成色的憨货,在寒风刮得冷飕飕的傍晚,在家门口外小河沟边的石头上哭泣哩。这样的场景恰恰被她的女婿看见,你说谁脸红?你说谁尴尬?你说谁心地不淑?你想吧。
这个看着没一点儿成色人一旦没了,她在本家办喜事的安排上,就直接被晾在一边,没有陪客的权利。
没了老头的这个堂客才明白一个外面人在家族里地位的重要性,只能默默垂泪,黯然神伤,也懊悔对自己活着的老头子的不地道态度。
尾声
覃晚秋在儿子盖的漂亮平房里把村路边的垃圾桶搬到庭院,来存放垃圾,接平房流下来的污水,常常没及时清理垃圾,桶散发着刺鼻的臭味。这平房是长年在外地打工的儿子留给孙子的结婚用房,覃晚香则把气派宽敞的房间变成垃圾存放处,还迟迟地不卖掉矿泉水瓶、破纸箱,不知道在哪里捡拾的三个废食用油塑料壶,单独存放在一间卧室里,说要用来贮存菜籽油和芝麻油,有这个废油壶还不用再置办,多省钱。油壶放了两三年,一滴油没倒进去过,油壶四周苍蝇四处乱飞,趴在塑料油壶上蝇子个个膘肥体壮,不少黑色的苍蝇变成了褐色的干瘪,仍在少气无力地嗡嗡着,在壶上胡乱飞着,跌跌撞撞。
风起了,挂在树枝上枯黄叶子,簌簌地飘落着,一些脱离枝头的叶子不甘心地在灰濛濛的空中挣扎着,回旋着,不时地尖叫着,如同患病老人咳嗽时,喉咙里发出带痰液不爽利的沉闷音。覃晚香穿着灰黑色的破烂衣,衣服上落满了草屑与两片枯叶子,灰白的乱发遮盖着大半截棕黑色树皮般的脸,坐在庭院的破烂废纸箱旁边,少气无力,病恹恹的。
晚秋的冷风裹挟着寒意,村口边不远处的玉米茬地里被粉碎过的秸秆碎末随风飘荡,发出呜呜呜的声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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